江边的路,我已走过无数回,却唯有这个早春,让我撞见了它全新的模样。
远远望去,江岸早已被绯红、粉白、莹白层层晕开,深浅花色铺展如锦,一路绵延至天际。走近才看清,是桃花、杏花、海棠、紫荆,与茶花、樱花如约而至,热热闹闹缀满枝头,把整条江岸酿成一境春光。

杏花是最先抵达的信使。粉白花瓣薄得透光,边缘微微卷起,像刚拆开的信笺。三五朵依偎在枝头,疏疏朗朗,自成风韵。有的才舒展开两三片瓣儿,嫩得惹人怜惜;有的仍是圆鼓鼓的花苞,尖上凝着一抹浅红,像在犹豫要不要绽开。
桃花紧随其后,开得不管不顾。深红花瓣密密匝匝覆满枝条,远看如燃燃霞火,在微凉春风里灼灼盛放。凑近些,能听见蜂群在里面嗡鸣,整棵树都在微微颤动,满是压不住的生机。

樱花则添了几分烂漫。粉白相间的花簇成串垂挂,像枝头栖了一团轻云。轻风一过,花瓣簌簌飘飞,漫天皆是轻盈花影。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纱,踩上去无声无息,让人脚步都放轻了。
茶花是春日里沉稳的底色。花型饱满硕大,艳红、莹白的花瓣层层叠叠,裹着金黄花蕊,开得不慌不忙。它们不与百花争艳,只以沉静之姿,稳稳撑起江岸的春意。
海棠开得最是朦胧。淡粉与素白千万朵相拥,轻软如烟。仰头望去,阳光穿过花隙,碎成点点金斑落在身上,暖融融的,连风经过时都慢了下来。
紫荆别有风骨。花朵簇簇紧贴苍褐枝干绽放,紫得发亮,密密匝匝,为遒劲枝条添了几分娇俏,刚柔相济,自成一景。
花影与对岸湿地公园的新绿一同倒映水中,随波轻漾,晃碎了一江春光。花香极淡,似有若无,深吸一口,清甜温润缓缓沁入肺腑。江水清冽与花香相融,凉润清爽,让人通体舒畅。花丛间偶有飞鸟掠过,脆生生的鸣啭时远时近,与水声、风声交织,谱成一曲灵动的春日乐章。
走累了,便在石凳上小坐。光线从花枝缝隙间漏下,落在膝头、脚边,光斑随微风轻轻晃动,像时光在掌心打着盹儿。江水悠悠向前,载着落花,载着云影,也载着这座小城安静温柔的岁月。
一个小女孩跑过花径,忽然停住,弯腰捡起一片花瓣,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。她抬头看看满树繁花,又低头摸摸口袋,像藏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。往来行人都放轻了脚步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脆笑,在花树间跃动,随风散开,留下满径笑声。
坐得久了,竟生出几分恍惚——人与花,究竟是谁在赏谁?
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,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他望着江面,沉默了很久,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“以前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我转过头看他。他没有看我,只是眯着眼,望着对岸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小时候在这边玩,全是乱石杂草,涨水就淹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好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看花,又看看我。目光很平,没有太多感慨,只是安安静静地,像在确认什么。
我不知该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也没再说话,继续望着江水。
这些花木年复一年,静静守着江岸,守着小城,守着往来的人潮。它们不语,却藏着岁月最深的答案。江水奔流不息,花木岁岁争春,人与树一同,把平淡寻常的日子,一点点染出了明媚色彩。

起身时,我又看了一遍。繁花满枝,落英铺地,江水奔流。耳边,鸟鸣阵阵。这个春日的午后,美好得像被时光轻轻定格。
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转身离去。脚步放得缓而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花落花开,江水东流,本就是自然的节律,一如这座小城的岁岁年年。
我带着一身花香与暖意离去,心里却已藏下一份答案:春日的美好,从不是匆匆奔赴、刻意追寻,而是静下心来,慢慢感受。就像这条江岸,像这座小城,把平凡时光,酿成了温润绵长的诗行。
待来年春风如约,花开依旧,我仍会来到这里,在这条被春色染透的江岸,与温柔重逢,与时光对坐。
(作者:刘平华 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、永新县作家协会副主席)
